2012年5月1日 星期二

IFF 國際電影節 Panamá : 李滄東이창동<詩>(Poetry,Poesía)之好久沒有寫觀後感





拾起久違的觀影行程,在巴拿馬國際電影節中眾多西語片中,選了唯一一部的亞洲片-<詩>。對於導演,李滄東,我所知甚少,這部電影,是我認識他的開始。然而在電影開始的兩分鐘,我就覺得,我會喜歡這部片。

電影開頭,是一條坐落於山間的河流,一旁,有一群孩子們正在嬉鬧。伴隨河邊孩子凝視水面的視線,流水的滾動聲也越來越大,最後,迎面飄來的,是一具面朝下的女學生屍體。這一幕,讓我想起奉俊昊的<殺人回憶>,警察在炎熱夏日農田旁的下水道溝中,發現女屍時,那種寧靜中的不安全感。不管是在稻田的熱風中,還是安穩的水流聲中,都有在風中、水中的那種暗中湧動的風雨欲來。

<詩>,主角是六十七歲的老太太-Mija(後來查,是梁美子),靠著政府補助金與當鐘點傭人,獨立撫養孫子。但後來孫子卻和學校的其他五個同學強姦了同校女生,害得女學生跳河自殺,而同時美子也發現,自己得了阿茲海默症,記憶與語言能力,正在逐漸消失中。

本來,在看到美子被醫生宣判「得到阿茲海默」時,心想「啊,又是阿茲海默系列」,畢竟,以這個為題材的賺人熱淚電影,真的還不少。但,看到最後,才明白,這根本不是重點啊。

不管是孫子犯下了滔天大罪、還是女主角得到阿茲海默症,這些看起來灑狗血的題材,都被「詩」這一主軸,給淡化成為某種變掛與衝擊,進而帶出這些事件所彰顯的社會結構問題與美子細緻的內心情感變化與轉折。宏觀與微觀,在導演的故事中,都被完整的述說了,縱使社會結構問題,如隔代教養、金錢正義、道德觀扭曲等韓國社會問題,彷若都是蜻蜓點水般,一閃而過,不如<殺人回憶>一片中,社會、歷史感的強烈,但在點出這些問題後,將對這些議題的關注,轉到梁美子內心的掙扎與無奈,反而用不同的方式,說出個體在對於社會結構之巨大的那種無力與無奈感。

該如何訴說那種面對那種巨大結構的掙扎,在一個默默且平凡的老婦人身上?

小時候,美子的老師對他說:「你以後以一定會成為一個詩人。」這成為他在50年之後,前往文化中心學寫詩的種子。在課堂上,老師對眾人說,寫詩,是讓你重新去觀察生活,體會生活之美好。由這點,帶出美子雖然生活不算富裕甚至窮困,但內心仍擁有對生命美好之追求。就像,在電影中,美子的打扮,一開始會讓人以為他是個有錢人家的太太,因為他總是穿著花俏,諸如紗質的長裙、各式花樣的仕女帽,還有腳上那裝黑白色秀氣的高跟涼鞋。這些打扮,就如孫子同學父親對他說的:「女士,你的穿著好像不太符合這個村落」。這個「不太符合這個村落」的裝扮,另外更影射至美子的穿著,「不太符合」他的景況- 獨身婦人、領政府補助金、鐘點傭人、獨立撫養孫子。但就是這「不合」,才讓美子對於詩作的熱忱成為「合理」,因為,他總是在追求、尋找生命的美好事物,就算他的生活現實並不如此。

極力在追求生命美好事物的美子,在開始學習寫詩之後,卻面臨孫子所犯下的過錯,導致同校女學生跳河自殺,而共犯之同學的家長們,為了保全自己的小孩,招集大家,籌措給女同學母親的撫慰金,打算以此息事寧人。在這個過程中,美子表現的一直都很抽離,第一次開會,美子聽到一半,就跑到窗外觀察起外面盛開的花朵。裡面的其他家長們,都覺得他十分奇怪,其中一人跑出去問他正在做什麼,美子說,他正在看這個花,開得正燦爛,顏色,紅得像血一樣。或許美子沒有說,但看見眾家長打算砸錢了事、為孩子脫罪,對比他在醫院看到失去女兒的婦人,那種哭都哭不出來的悲慟,這些「骯髒事」,就如血一般,令人不敢逼視。

寫詩班老師要求大家努力觀察生活、尋找美好的事物,來做為寫詩的題材,但與此同時,美子面臨的卻是自己正捲入人性黑暗的醜陋漩渦之中。幾次,他都問:「要怎麼樣才能寫詩?」在參加讀詩社團時,他聽見一個警察寫的詩,每次都寫一些有的沒有的東西,甚至是開黃腔,他也問:「寫詩,不是要尋找美好的事物嗎?為什麼他都寫這些骯髒的東西?」詩,變成美子心中「美好的追尋」的代表。幾次面帶憂容的追問,正反應美子在現實生活中所遇到的無奈與醜陋-亟欲砸錢了事的家長們、校方為了保持學校名譽的沉默、孫子的不知反省,還有,美子為了籌措撫慰金,不得不替中風的社長提供性服務以換取金錢。當前的生活中,只剩下醜陋的事物,美子才不斷地悲歎自己寫不出詩作來。

但最後,詩作班的課程結束,美子的孫子也被警察帶走(是美子請讀詩社團的警察幫忙)。在課堂最後,美子並沒有出席,只留下一束花和他的詩。全班,只有美子,是認真的在看待寫詩(最後也只有他交出作業,其他人都以「太難了」來交差了事。),或許,這對美子來說,是掙扎與苦痛生活中的唯一救贖。他或許無法從詩作中,找尋到「美好」,但誠如讀詩班的同學對他說,寫詩,就是忠於自己的感受,不管是好的或是壞的。美子,在得知孫子所犯下的過錯後,從震驚、失望、痛苦、兩難到最後,他忠於自己對於生命美好價值的追崇,在付出撫慰金後,報警抓了自己的孫子。就像他最後的詩作,不是什麼美好的描繪,而是沈痛的心路歷程,裡面有苦痛、掙扎、無奈,當然,還有他獨自面對生命之醜陋的那種孤獨感。


美子,在詩作班的缺席,或許,也象徵他在最後人生旅途上的缺席。鏡頭最後,帶到女學生跳河的大橋,橋上風聲颯颯;接著,鏡頭又回到河流,水,無止盡的朝向觀眾席而來。此時的水,不只是自然的水,更夾帶著影片所包含的紛雜情緒與無法訴說的悲慟。

看著最後一幕,坐著的我,無法也不想掙扎,就像美子在面對這一切的發生,無法也無力挽回,只能任由事件的洪水,將其人生一步步吞食淹沒而已。

第一次看李滄東的電影,所以無從跟他之前的作品做比較。但,我是喜歡的。我一直認為,好的導演、好的電影作品,不是只有好的「技術」或是多麼「創新」、「特立獨行」的題材,重點,對我來說,好的電影作品,需要的是會「說」故事的導演。李滄東,是一個會說故事的人,梁美子的故事,在他的影片中被娓娓道來,沒有驚濤駭浪,甚至沒有太多曲折離奇,事情就是這樣,有真實的苦痛、矛盾、掙扎與醜陋。所有的一切,如真如實的在眼前,彷彿看的不是電影,而是真實的人生記錄。

當然,女主角,尹靜姬的演技真是一絕,沒有他,就撐不起這樣一部暗潮洶湧的電影。李滄東在這部電影與敘事,是很平淡、很直接的,比起大的劇情轉折,這著重在細節的心境變化與轉折,如果沒有尹靜姬,我想,中間很多情感的細微轉折,是無法被清楚交代的。甚至,我想,我可能會看到睡著,畢竟,平淡與無聊只有一線之隔,而且電影中,還有大量的詩作文字出現,這並不是那麼容易進入的形式。

電影最後,以美子的詩作為結尾,不單表達他的內心痛苦與對美好事物逝去的婉惜,同時,最後朗讀的聲音,由美子老年的女聲,變為年輕女孩的聲音,彰顯了,逝去的,不只是那個年輕美好的生命,還有自己的「青春」與「回憶」(不要忘了,美子得了阿茲海默,語言能力正在喪失,之後,連自己是誰可能都不會記得)。

看完電影,我不想哭,但不是沒有共鳴,而是他太真實,以至於忘記要有戲劇化的情緒表現。


推至Plurk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